我一直记得那句话:“当你对自己的人生负起全部责任的时候,你的生活就没有任何心理问题了。”从前,我只懂得这是陪伴患者、疗愈心灵的方法,我从没想过,有一天,我会把学到的叙事护理,用在我最亲的姐姐身上。
两周前,姐姐刚做完胫骨骨折钢板内固定手术。手术顺利,伤口在慢慢愈合,可比伤口更难熬的,是术后持续的疼痛。手术前戴着支具,不能翻身,腿疼、腰疼、卧床、湿疹……白天酸胀牵拉,夜里疼得睡不着;我安慰姐姐,做了手术就能缓解了,可是真的做了手术,钢板的异物感、伤口的疼痛感、浑身虚弱无力,加上姐姐胆小、怕疼的性格,就连大声说话,对她来说都是奢侈。姐姐说手术前的疼痛还有间歇期,手术后的疼痛是持续痛,像刀割似的。身体的疼痛慢慢堆起了她沉甸甸的心理负担,她总在安静的时候掉眼泪……
姐姐跟我说:“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,成了家里的包袱,还要麻烦你们照顾,还要你来回跑,我都成了家里的负担啦。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心里说不出的酸楚,我本能想脱口而出安慰她:“别这么想,你好好养伤就好了,我们都不觉得麻烦。”话到嘴边,我忽然想到简单的宽慰,是想快速抹去她的难过,却没有看见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委屈、无力和自我否定,我没有急着反驳她,拉过凳子,坐在床边,安安静静陪着她。
我轻声问她:“你从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包袱,愿意和我说说‘包袱’这个想法吗?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和我说出了心里话,她说,没受伤前她习惯自己安排、自己操心,受伤之后,行动受限,喝水、上厕所、换药都要依靠别人,每一次麻烦家里人,她心里都在责怪自己。疼痛日复一日,短期内无法下地行走,让她觉得恢复很遥远,害怕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自在走路、出门,疼痛是看得见的伤口,而“我是包袱”这个念头,像一根细细的线,紧紧缠着她,让她越来越压抑。
我学着叙事护理里“把人和问题分开”的思路,慢慢跟她说:“姐姐,我听懂了,不是你是包袱,是这份术后的疼痛、暂时不能自理的困境,是这些难题来到了你身上,是这个难题在让你难过,不是你本身,是一个叫‘无力感’的故事困住了你。”我接着问她:“在疼痛和难受的这些日子里,有没有哪一刻,这个‘我是包袱’的想法,稍微轻一点点?有没有一件小事,让你觉得,你还不是只有拖累别人这一面?”姐姐说:“昨天晚上,孩子过来陪我,跟我说学校里的趣事,我虽然腿很疼,但是我还能好好听她说话,和她聊天,那一刻,我暂时忘记了我不能下地这件事。”“对嘛,原来在那么难受的时候,你依然可以接住孩子的情绪,做孩子心里安稳的依靠,这件事,说明你身上藏着不一样的力量呀!”
这句话,让姐姐的眼泪掉了下来,却不再是之前压抑的难过。她说:“原来就算腿不能动,我还可以是妈妈,是你的姐姐,我还有属于自己的价值,不是只有'需要被照顾'这一个身份。”我说:“你突然切换成被照顾的角色,心里会不安,这太正常了,我们是一家人,照顾你不是我们的负担,是我们心甘情愿想做的事,疼痛是暂时的,休养也是康复必经的一程。”
那天之后,姐姐再感受到疼痛袭来的时候,还是会难受,但她不再轻易冒出“我是包袱”这个念想,她会和我说起心里的不安,也会看见自己身上没有被疼痛盖住的力量,她慢慢接纳这段休养的日子,不再因为需要家人陪伴而满心愧疚,听音乐、看书、整理学习笔记成了她休养时光里的日常。
从前在手术室,我学习叙事护理,是为了陪伴手术台上紧张恐惧的患者,是人文护理工作里的一项技能;直到陪伴姐姐的这段经历,我才更深读懂它的内核—叙事护理不只是病房里的沟通话术,它是一种温柔的看见:看见痛苦,不急于消除痛苦;看见困境,不急于给出答案;把人从负面的故事里慢慢摘出来,看见藏在困境之下,原本就存在的力量。
我也渐渐明白,亲人之间的陪伴,很多时候不需要急于消除对方的负面情绪,比起一句“别胡思乱想”,愿意安静倾听,看见她疼痛背后的自我怀疑,陪着她重新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,才是更深的治愈。
叙事护理带给我的改变,不止发生在手术室的病房里,它走到了我的生活里,让我学会好好接住家人的脆弱。原来最好的陪伴,就是陪着她一起看见:困境只是一段路过的故事,而她,永远不是包袱!
(麻醉手术科 王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