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清晨，春末的阳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安静的护理站。劳动节后的交班刚结束，急诊科的平车便匆匆驶入，打破了肿瘤血液科的沉静。
平车上的年轻面庞，让我心头一紧。不过25岁，清瘦、苍白，带着未脱的少年气，与这里的沉重格格不入。我反复核对信息，宁愿相信只是严重贫血，也不愿将他与肿瘤联系在一起。
协助转移时，我轻声引导他翻身，家属却哽咽着说：“他动不了。”
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。直到大查房，主管医生沉重地说出那两个字：胃癌。晚期，全身骨转移、肺转移，从确诊到入院，仅仅三个月。
我僵在原地，如遭雷击。25岁，人生刚刚启程，梦想尚未启航，爱情还未遇见，命运却已写下最残酷的结局。
身为肿瘤科护士长，我见惯生死，却依旧为这条年轻的生命心疼不已。我立刻召集护理团队，将科室推行的“十个多一点”暖心服务落实到每一个细节——多一点微笑，让每一次照面都传递温暖；多一点沟通，耐心向家属解释每一项护理操作；多一点安慰，用轻柔的话语抚慰那颗年轻而惶恐的心。我一遍遍叮嘱护士，翻身再轻一点，输液再慢一点，陪伴再多一点。可我清楚，再多护理，也挡不住癌细胞的疯狂蔓延。
当天下午，同病房老人突发消化道大出血，抢救声、警报声充斥病房。忙乱中，我瞥见角落里的他，孤零零躺着，像被世界遗忘。
我快步走到他床边，那一刻的眼神，我永生难忘。
他睁着一双明亮却空洞的大眼睛，没有恐惧，没有哭喊，只有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默与迷茫。那是看透生死的疲惫，是无力反抗的哀伤。他静静望着隔帘那边的生死拉扯，内心的绝望，我不敢想象。
我的心猛地揪紧，立刻协调床位——这正是多一点支持的体现，主动为患者解决实际困难。我和同事们轻柔地将他转移到隔壁病房，为他营造多一点舒适的环境。吸氧、监护、测量生命体征，可他的血氧饱和度仅有80%，吸氧也难以回升。我慌了神，正要去找医生，他却轻轻开口，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：
“没事儿，帮我把氧气开大点，我吸两口就上来了，不必紧张。”
我怔住了。
承受剧痛的是他，生命垂危的是他，可他却在安慰慌乱的我。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藏着最让人心碎的懂事。我调大氧流量，数字慢慢回升，转身走到走廊尽头，眼泪无声滑落。
那一夜，我反复叮嘱护士与家属，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护理姐妹们践行着多一点关心，轮流守护在床旁，握着他冰凉的手，轻声说着鼓励的话。我们为他进行多一点心理支持——即使他无法回应太多，我们依然用温柔的存在告诉他：你不孤单。我怕这个太过温柔的少年，在深夜悄悄结束自己的痛苦。
次日清晨，我匆匆赶到科室，他精神尚且平稳，我刚松一口气，危急值报告传来——脑出血。
胃癌、骨转移、肺转移、脑出血，多重病痛压在25岁的身躯上，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炼狱。我只能轻声嘱咐，操作再轻柔一点，每一项护理都做到极致温柔。疼痛袭来时，我们及时给予多一点帮助，调整止痛方案，用热毛巾敷在他冰冷的掌心。
晚上，接到科室电话：他癫痫发作，心跳呼吸骤停。
我浑身冰凉，所幸团队全力抢救，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那一夜，我彻夜难眠，一遍遍打电话确认他的状况，心始终悬在半空。
天一亮，我立刻奔向医院。推开病房门，我几乎认不出他。
曾经清俊的脸庞浮肿苍白，呼吸机、输液管、监护仪缠绕周身，警报声断断续续，每一声都在宣告生命的尽头。医生已和家属沟通，准备后事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。
我想叫醒他，让他再和父母说说话；又怕惊扰到他所剩无几的安宁。
他的父亲强忍哭泣，背过身肩膀不住颤抖。我喉间哽咽，轻轻握住他的手，我帮他倒了一杯温水，将纸巾默默递到他手中。我轻声问：“孩子妈妈呢？”
父亲声音沙哑：“去给孩子买件新衣服，让穿着走。”
这句话，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，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。我们退出病房静静守候在门外，让他的父母在舒适安静的环境里陪伴儿子最后一程，随时提供一点帮助。
下午14:24，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。
入院仅3天，他走了，安静地、没有痛苦地，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我站在病房外，不敢进去看他最后一眼。我怕他的样子会让我破防。可脑海里，反复回荡他那句温柔的安慰：“吸两口就好了。”
我笑着想起，眼泪却汹涌而下。走了，也好，从此再无病痛折磨，再无命运无常。
他的人生太短暂，短到来不及相爱，来不及追梦，来不及看遍人间烟火。25岁的年华，未开先谢。
但我庆幸，在他最后的旅程里，我们拼尽全力守护——微笑、沟通、安慰、关心、支持、帮助、耐心、舒适、心理支持、理解，这“十个多一点”早已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，而是刻进肿瘤科每一位护士骨血里的本能。父母倾尽所有疼爱，医护人员日夜陪伴，让他在离别前，感受过人间最后的温暖。
这便是医学人文最朴素的模样：我们无法挽留生命远去，却始终用爱与温柔，照亮每一段走向终点的路。
谨以此文，纪念永远25岁的少年。
也致敬每一位在肿瘤科坚守的同行——我们日日见证离别，却次次真心以待，心痛如初。
愿他安息，愿天堂再无病痛，再无胃癌。
（肿瘤血液科 屠文英）